在“十五五”规划开局之年，中央宣传部、教育部、财政部、文化和旅游部、中国文联五部门联合印发了《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 年）》（简称《计划》），为戏剧艺术更好传承发展制定切实举措，为新时代戏剧事业高质量发展擘画清晰蓝图，在戏剧界引发热烈反响。如何以这份《计划》为契机，推动戏剧事业守正创新、行稳致远？本期文化圆桌特邀业内专家，结合行业发展实际解读计划内涵、探讨实践路径。
嘉 宾
陈涌泉 （中国戏剧家协会分党组书记、驻会副主席）
宋宝珍 （中国艺术研究院话剧研究所名誉所长、北京市文联特约评论家）
王 馗 （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所长）
主持人
刘 淼 （本报记者)
主持人：党的十八大以来，我国戏剧事业取得了长足发展，同时也面临着一些发展瓶颈，《计划》的出台，正是对行业痛点的精准回应。如何看待戏剧事业发展现状，以及《计划》出台的现实意义？
陈涌泉：党的十八大以来，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高度重视戏剧事业繁荣发展。习近平总书记多次给戏剧院校和院团回信，为戏剧事业发展指明了发展方向、注入了强大动力。在党中央的坚强领导下，戏剧界团结拼搏、砥砺前行，创作生产了一批思想精深、艺术精湛、制作精良的优秀作品，人才队伍建设持续加强，演出传播渠道不断拓展，戏剧艺术的时代影响力显著提升，新时代戏剧事业呈现蓬勃发展的良好态势。
同时我们也清醒认识到，长期积累的一些问题还困扰着戏剧发展：部分院团改革施策简单化、创作功利化、创新庸俗化，人才梯队建设存在短板，演出传播的覆盖面和实效性亟待提升，行业评价和资助体系仍需完善。这些问题制约着戏剧事业高质量发展，迫切需要系统性的政策引导和制度规范进行纠偏。在此背景下，《计划》的出台恰逢其时、正当其势，既是正本清源的重要举措，更是推动戏剧事业行稳致远的战略部署，可谓新时代戏剧事业发展的“及时雨”“校正器”，对我们今后做好戏剧工作、推动戏剧事业高质量发展具有重大而深远的意义。
王馗：党的十八大以来，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发展得到了高度重视，戏曲作为深具发展活力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形式，在国家层面持续获得政策、经济的支持。2015年印发的《关于支持戏曲传承发展的若干政策》、文化和旅游部以“戏曲振兴工程”为重要依托的一系列工作等，为戏曲在新时代焕发新生机提供了更加坚实的制度保障和有力的实践引领。
不仅戏曲如此，“戏剧”大概念下的其他艺术形式如话剧、音乐剧、舞剧、歌剧、儿童剧、小剧场戏剧、杂技剧、木偶剧、皮影戏等，均取得了长足发展。以国家艺术基金在2022年至2026年连续5年的年度评估报告数据为例，在“大型舞台剧和作品创作项目”中，总计立项620项，戏剧类项目计509项，占比82%，其中戏曲类项目198项，占比31.9%。这些数据体现了国家对戏剧领域持续的政策引导和经费资助。
不过，在戏曲工作不断取得新成绩的同时，依然需要冷静地看到戏曲发展面临的危机。相比戏剧领域众多艺术门类屡现“现象级”热点，戏曲却在行业内部结构、艺术生存空间、文化生态格局等方面，面临发展不平衡等严峻挑战。例如，国家戏曲政策与地方保护的不平衡、戏曲作品数量与艺术质量的不平衡、当代主题创作与观众审美期待的不平衡、戏曲院团项目推进与艺术原创能力的不平衡、剧种艺术传承与舞台创新积累的不平衡、优势剧种与濒危剧种发展的不平衡、经济发达地区与经济欠发达地区戏曲生存的不平衡等，都客观制约了戏曲的良性发展。
《计划》24条举措立足全国戏曲工作实际，对制约戏曲事业良性发展的突出问题予以回应，同时在更细化的工作中对多年来的有效经验予以推广，为推进全国戏剧行业高质量发展注入动力。
主持人：这份《计划》在顶层设计上展现出哪些鲜明特点？为何说它标志着中国戏剧事业发展进入了新阶段？
宋宝珍：《计划》甫一面世，便让戏剧界同仁欢欣鼓舞，这份文件的出台和进一步落地实施，标志着中国戏剧事业的发展进入了以系统性思维追求整体性突破的新阶段，它试图通过解放艺术生产力以激发创新活力、筑牢人才基础以提升剧本效益、规范全流程指导以优化生产机制、改革奖励机制以提升艺术品质等系统措施，解决制约戏剧精品生产的瓶颈与难题，建构新型的戏剧生产价值坐标、运行逻辑与评价体系，引导戏剧创作从外部项目驱动回归内部艺术规律驱动，改变短视、浮躁的倾向，转向一种更尊重艺术规律、更依赖内生动力、更追求长期价值的健康发展模式。
陈涌泉：《计划》立足新时代新征程戏剧事业发展的现实需求，紧扣戏剧艺术和行业发展实际，兼具深刻规律性、鲜明针对性、高度科学性和具体可操作性，通篇体现了党中央对戏剧事业发展的战略考量和深刻洞见。《计划》围绕戏剧生态建设全链条，制定了七大部分24条具体措施，涵盖院团发展、剧目创作、作品评价和资金资助、人才培养、演出提质、保护传承、普及交流等各个重点领域，涉及各级政府部门、行业组织、院团院校、研究机构等各类主体，实现了戏剧发展各环节、各要素的全覆盖。
《计划》的显著特点在于构建了全链条、多层次的综合治理体系，突破过去零散化、项目化的扶持模式，以系统思维将创作生产、人才培养、市场培育、传承保护等环节有机整合。政策设计既强调顶层规划又注重基层落地，既关注国有院团改革也鼓励社会力量参与，形成了环环相扣、相互支撑的有机整体。这种系统性治理思维，体现了对戏剧艺术生态复杂性的深刻认知。《计划》的深远意义在于为中国戏剧的可持续发展提供制度性保障和机制化路径。
王馗：《计划》既倡导戏曲院团推行“一团一策”发展模式，也对地方各级政府在剧种、剧团管理保护工作方面提出了具体要求；既强化院团品牌运营、市场开发、策划推介、营销和经纪人才引进培养，也对戏曲院团的市场空间拓展给予了高度关注；既在提高剧目创作质量和评奖导向方面倡导打破“唯题材论”，也体现出对戏曲创作传统和艺术规律的切实尊重。诸如此类，都展示出《计划》的工作重心——紧紧围绕强基础、强根本、强规律、强生态的工作目标，推动戏曲工作做实做强高质量发展，从而有力促进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
主持人：《计划》将宏观战略指引转化为一系列具体可操作的实践举措，其中打破“唯题材论”、强调“剧本先行”等内容备受关注。这些举措将如何推动戏剧创作回归艺术本体，提升创作质量？
陈涌泉：《计划》的突出亮点在于它将宏观的战略指引，转化为一个个可感知、可操作的具体抓手。长期以来，一些创作陷入“唯题材论”的窠臼，将“题材正确”等同于“艺术成功”，“一窝蜂”扎堆热门题材，导致题材同质化、创作模式化，千戏一面，概念大于形象，说教多于感染。反对“唯题材论”并非否定重大主题创作的价值，而是倡导一种更健康开阔的创作生态，其核心是引导戏剧回归以人为本的叙事本质——无论题材大小，关键在于能否以精湛的艺术手法塑造出立体的人物、传递出真挚的情感、引发时代的共鸣。
过去戏剧创作中存在重形式轻内容、重导演轻文本等现象，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戏剧艺术的内涵与深度。强调剧本先行，是对“内容为王”原则的坚持，剧本乃一剧之本，是戏剧艺术的根本与灵魂。一只水桶能不能盛水和能盛多少水，不只取决于桶板有多长，根本上取决于桶底牢不牢。一部完整的戏剧作品，导演、表演、音乐、舞美等二度创作的各专业都是“木桶板”，唯独剧本是“木桶底”，板再高，没有坚固的底，根本盛不住水。剧本基础差，再好的二度创作人员也难创作出优秀的戏剧作品。
宋宝珍：《计划》将“剧本论证”确立为剧目生产的“先决条件”，这绝非普通程序要求，而是对戏剧艺术规律的回归与捍卫。这一机制促使戏剧院团和其他制作方必须将主要精力、资源和时间前置于剧本创作阶段，进行反复研讨、打磨、论证、提升，从制度上杜绝“先立项、再找人”“先演出、再论证”“先定角、再凑戏”等本末倒置的做法，确保作品在萌芽阶段拥有坚实的思想立意、情节架构、人物塑造、艺术品质。
全流程艺术指导机制与“剧本先行”理念相配套，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戏剧创作质量保障体系。精品之“精”，在于其艺术完成的精度与深度。优秀的戏剧作品不会凭空生成，它需要一个能够有效孵化、支撑、检验和持续的机制。戏剧是综合艺术，编、导、演、舞、音、服、化、道、效任何一环有短板或过度膨胀，都会损害整体效果。
《计划》要求对核心环节进行论证指导，旨在建构基于专业属性的质量共识，避免导演或明星演员的“一人独大”“唯我独尊”，防止舞美陷入炫技式“大制作”，确保各部门的艺术探索统一服务于作品的主题表达、艺术效果与美学风格。《计划》要求将资助范围扩大到整理改编、打磨提升等项目，加强全过程管理与绩效评估，这意味着政府作为文化管理者，角色从过去偏重立项投入的“播种机”，转变为全程培育与最终产出的“质检员”和“验收者”。
主持人：“一分部署，九分落实”，推动《计划》落地见效是当前戏剧界的重要任务，具体该如何抓实抓细各项举措，凝聚各方力量推动戏剧事业高质量发展？
王馗：戏曲在新时代的高质量发展需要攻坚克难，需要对关乎戏曲生存与发展的问题进行有效应对与破解。《计划》立足全国戏曲工作切实回应了行业发展的突出问题，推动计划落地，需要各地各部门结合实际，落实各项举措，破解戏曲发展中的体制机制难题，让《计划》真正成为推动戏剧事业高质量发展的有力支撑，推动戏曲工作做实做强，促进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
宋宝珍：《计划》聚焦思想性、创新性、质量性、效益性、持续性等多个维度，环环相接、系统施策，确保有的放矢，落地生效。这不仅是一系列行政措施的集纳，更体现了一种艺术管理创新思维，即通过制度设计，将宏观的文化发展要求转化为可激发具体创作主体内生动力的有效机制，从而系统性优化戏剧生态，引导中国戏剧创作在更高层面上实现思想深度、艺术高度与市场广度的多效合一。《计划》的落地实施需要各级政府部门、行业组织、院团院校、研究机构等各类主体协同发力，将各项举措落到实处。
陈涌泉：这份行动计划虽以三年为期，但凝结着戏剧艺术守正创新的核心要义，蕴含着行业发展的深层逻辑，所体现的艺术规律、建立的正确导向、构建的制度体系、洋溢的求是精神对戏剧事业发展具有深远指导意义。一分部署，九分落实。“行动计划”的生命力在于行动，推动《计划》落地见效、开花结果，是当前和今后一个时期戏剧界的重要任务。中国戏剧家协会作为党和政府联系广大戏剧工作者的桥梁和纽带，下一步要扛起责任、主动作为，充分发挥组织优势和专业优势，团结引领全国广大戏剧工作者把《计划》的各项要求落到实处，以实干笃行推动戏剧事业高质量发展。我们将坚持政治引领，把牢戏剧发展正确方向；凝聚行业合力，推动各项举措落地生根；聚焦创作精品，激发戏剧创新创造活力；深耕人才培养，夯实戏剧事业发展根基；强化服务保障，营造良好戏剧发展生态。
戏剧艺术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其中戏曲更是中华文化的瑰宝，是凝结民族智慧、传承民族精神、联结民族情感、体现东方审美、传递时代心声的重要载体。新时代为戏剧事业发展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机遇，也提出了新的更高要求。让我们以《计划》的出台为契机，凝心聚力、真抓实干，守正创新、锐意进取，以更加饱满的热情、更加扎实的工作，创作出更多无愧于时代、无愧于人民的优秀戏剧作品，推动新时代戏剧事业高质量发展，为建成社会主义文化强国贡献戏剧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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