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袖垂落时，光阴便有了形状。那些在练功房里凝结的晨昏，终化作领奖台上的一泓清光——2025年1月4日，李云霄手握红色奖状、身着素白西装立于聚光灯下，其领衔主演的现代越剧《钱塘里》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优秀作品奖。那一刻，种种磨砺皆成了时光长河中的碎玉，沉入她望向镜头的眸光，清澈、笃定、泰然。

从痴望戏台的孩童，到舞台追光下的花旦演员，二十年光阴恰似戏台上的一折慢板，起承转合间尽是命运的伏笔。那些被岁月揉碎的光影里，藏着李云霄与越剧的命定之约，恰似宣纸上的墨痕，初时清淡，洇染后却自成山河。

春芽破土，锋从磨砺

故乡的青石板路，似越剧生长的温床。巷口的戏台像一扇雕花木窗，将李云霄的童年框进水墨氤氲的画卷。旦角的水袖掠过暮色，婉约的戏腔抚落檐角霜花，头面点翠在灯光下微芒流转……这些猛地在她心间凿出一眼泉，那里汩汩涌着对美的渴慕。“小时候不懂什么是行当、什么是流派，只觉得好看、好听，心里欢喜，像是戏服会说话。”回忆往昔，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空中勾画，仿佛仍能触到儿时仰望戏台的温度。

世间最美的路，往往从最勇敢的脚步开始。年幼时期的李云霄，在某次“六一”文艺会演中登台表演了越剧曲目，这样略显青涩的尝试生出了璀璨的枝丫，像是未名的光芒在素笺上悄然燎原。后来，一切仿佛都顺理成章——16岁时，她考入浙江艺术职业学院的“08越剧小百花班”，正式开始学习越剧。但仔细想来，这块命运的拼图，是李云霄自己用笃定和执着换来的。“人要为热爱孤注一掷，也要为热爱摔碎胆怯”，在她眼中，“勇气”是石缝间的幼松，看似纤弱，却暗藏破岩之力，总有一天会茁壮繁茂。

初入“小百花班”时，李云霄这株幼苗也不免经历了几次“移栽”——以花旦入科，后根据师长建议转行小生，半年后又被建议重回花旦赛道。面对这样的辗转，她不是没有过困惑，但最终悟出“学过的都属于自己”，干脆就把自己当作一块海绵，如饥似渴地吸收、练习。

戏路如溪涧，看似迂回，实为滋养。四季轮转，练功房的镜子记取着李云霄不变的倔强：练上千万遍的翻身，甩过万千遍的水袖；迎着朝阳练嗓，也伴着落日揣摩角色的内心世界。功夫不负有心人，2012年，19岁的李云霄在“新松计划”浙江省青年戏曲演员大赛中以《大劈棺》《痴梦》两折戏惊艳四座，翻飞水袖时而化作裂帛惊雷，时而变作垂天云幕。最终，她在昆剧、越剧、婺剧、绍剧、姚剧等12个不同剧种不同行当的青年戏曲选手中脱颖而出，斩获金奖。那一刻，李云霄知道：所有颠簸都不是歧路，而是命运埋下的伏笔，只为让根系扎得更深。

五年淬炼，终迎破茧。2013年，她在毕业原创大戏《步步惊心》中饰演马尔泰·若曦。她凭借在该剧中的出色表现获得了浙江省第十二届戏剧节优秀表演奖，也为五年的学艺生涯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点。

梨园试剑，月照新程

或许每一个戏曲人，都曾将艰辛熬成珍珠，一粒粒穿进时光的绦带。李云霄也不例外。毕业后，她成为了浙江小百花越剧团的一名旦角演员，并把擅长的水袖化作利刃，劈开了命运，也裹住了伤痛。

技近乎道，唯手熟耳。在小百花越剧团的日子里，她虚心向前辈请教，抓住每一个演出机会打磨自己；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她却甘之如饴。2017年，她再次参加“新松计划”浙江省青年戏曲演员大赛，凭借折子戏《焚香记·打神告庙》，获得A组金奖。舞台上，李云霄饰演的敫桂英痴怨随水袖泼洒，白绫如泪、寒光似刃，千年冤魂竟有了当代心跳。有媒体赞誉她，“手中的水袖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出神入化，令人叫绝”。

越剧《焚香记·打神告庙》，李云霄饰敫桂英

纵使“水袖化魂”、被贴上“水袖公主”的标签，李云霄也能清醒地认知到“戏是演给观众看的，不是演给标签看的”，若只剩水袖，戏便成了空壳。在她看来，越剧演员不仅要有扎实的基本功，更要有塑造人物的悟性，向传统更深处掘进才是可取之道。于是，她沉下来用心修炼综合能力，在角色中丈量艺术的疆域，《陈三两》中的李素萍、《梁祝》中的祝英台、《打金枝》中的君蕊公主……不同人物如不同质地的绸缎，裹住她，也重塑她。

一人，千面。旧戏台的檀香与新舞台的镁光，悄然落在李云霄的眉间。很多时候，演员的思想深度决定了所饰演角色的厚度；而表演更是宛如蹚河，总要踩过硌脚的卵石，才能触到温润的玉。“我乐于进入完全不同的角色，找到每个角色不同的灵魂，赋予她们不同的色彩，这是创作的乐趣。”从艺至今，她早已在不断的实践中领悟：所谓传承，是让老戏骨的魂魄住进新世代的躯壳。

2022年，越剧《钱塘里》让李云霄有了很大的突破，也让她卸下了“水袖公主”的“标签”，挑战现实题材舞台角色方小米，用自然并贴近生活的表演方式演绎了一个现代杭城故事。“《钱塘里》这部戏，用我们主创老师的一句话来说，它是一个成人童话，也是烟火人间的一张市井图。”李云霄在排练期间，不断深入揣摩着属于这个戏的表演风格，“不过，每一部戏的风格都不同，所谓一戏一格。在以往的传统戏中，水袖、身段等技巧是加分项，但在现代戏里，真情实感，自然又符合舞台表演尺度的表演方式才能打动观众。”她迅速适应了现代戏的节奏，并反复雕琢、一点一滴把市井气息溶于骨血，将为生计奔波又突遇变故的外来务工人员演绎得真实而动人，让观众们泪湿衣襟。

戏如流水，遇新河道便生新波纹。《钱塘里》的创新探索和李云霄的细腻表演收获了满满的荣誉：此剧先后入选文旅部新时代现实题材创作工程、第十五届浙江省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浙江文化艺术发展基金、浙江舞台艺术创作重点题材扶持项目，获第十八届中国戏剧“优秀剧目”、浙江省第十五届戏剧节“新剧目大奖”、中宣部第十七届全国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优秀作品奖……2024年4月，李云霄还因对“方小米”的优秀诠释站上了上海白玉兰戏剧表演新人主角奖的颁奖台。“演戏，永远要捧出真心”，这样的经历也再次印证了她坚持：戏曲的魅力不在云端，而在人间烟火里静静蜿蜒；传统也从未死去，它只是借新时代的瞳孔，重新凝视人间。

根脉千尺，长卷未终

流量只是养料，绝不是风筝线。《越美中华》全国越剧青年演员大汇演金艺奖、湖北卫视戏码头全国青年戏曲挑战赛银奖、浙江卫视中国好声音越韵之星称号及越声桂冠奖、浙江戏剧节优秀表演奖……一系列奖项的加持中，李云霄却始终保持热爱越剧的初心；登上央视春晚、亚运会国宾宴的舞台，录制节目，创作跨界舞台……哪怕日子按下加速键，她依然不疾不徐，稳扎稳打。只因她铭记着戏曲的风骨，忘不了自己的来时路。

随着关注度的提高总是尽己所能去汲取新领域的营养，并融会贯通于自己的表演之中。“将生活中的体验融入表演，前提是一定要有自己的人生阅历。用心去看见这个世界，好好地经历每一件事，珍惜眼下所有的时间。”闲暇时间，她喜欢烹饪，煮茶，整理自己心心念念的小花园，“做这些事情让我很安静、很放松，也能调整自己的心绪和状态。”生活与戏剧，始终由内而外地滋养着她，更让她的内心安逸并丰盈。

当今的越剧，不仅是在传统褶皱里寻光，也是在传统枝头开新蕊。李云霄正是这样的践行者。剧场是她启程和生长的地方，也是她不断修炼的宝地，她和小百花的伙伴们带着《钱塘里》和《陈三两》等剧目全国巡演，票房在剧场的戏曲板块中名列前茅，一路探索、一路成长，回回都能加入新的诠释。每当谢幕时，台下总有年轻面孔的欢呼与白发戏迷的掌声交织，对李云霄而言，宛如一场跨时空的和鸣。“越剧经历了长久的沉淀，唯有静时方能体验它的绝美；但若想要观众买单，又不可舍弃当下时代的内核。”多年的历练已让她深知：老树新花，最可灼灼照人。

越剧《新龙门客栈》，李云霄饰金镶玉

追光灯下，水袖轻轻一抛，素绡如月华泻地。当她再次以《焚香记·打神告庙》拿下浙江戏剧最高奖“浙江戏剧奖·金桂表演奖”时，往事如默片掠过——练功房的血汗、钱塘江畔的晨雾，最终都凝成戏台上那汪清亮如初的眼神。“每一场比赛，都是新的自我挑战与成长；在我的越剧世界里，有很多个不同的她，‘她’是最熟悉的人，也是最亲密的朋友，见证着每一次的自我突破。”

一切付出化作墨滴，在时光的宣纸上缓缓晕开；戏梦如陈年普洱，在岁月里愈酿愈醇。而不变的，唯有李云霄童年时心中最神圣的小小戏台——原来所有辽阔，都始于对方寸之地的爱与赤诚。

【作者简介】赵狄娜，资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