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与坎坷同在

在我的职业生涯中，自以为最值得骄傲的是两件事。一件事是1987年1月组织实施《边疆万里行》采访活动，途经14个省区，历时10个月，行程45500余公里，拍摄了12集纪录片《天南海北浙江人》、10集纪录片《异乡风情录》。还有一件事就是从2000年开始，我用了6年时间拍摄16集纪录片《百年越剧》。这两件事对我的人生影响很大，成为我终身受用的宝贵精神财富，至今都庆幸遇到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正是经历了难以想象的艰苦与磨难，才使我悟出“梅花香自苦寒来”的真正含义。我深知拍摄的不仅是一部纪录片，而是一代代越剧人的艺术生命史，更是一个剧种百年的苦难辉煌。只是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与“越剧”结下如此深厚的缘分。

△钟冶平

越剧是浙江劳动人民的伟大创造。一百二十年前，越剧诞生在嵊州，宁绍平原和杭嘉湖平原是剧种极其重要的发展区域。在进入上海这个汇集了先进文化的国际大都市后，越剧逐渐发展为我国主要的地方剧种，成为二十世纪中国戏曲艺术的一个奇迹。“清清白白做人，认认真真演戏”，这是一句流传在越剧界近百年的名言，至今仍深深地震撼着我。为了“清清白白、认认真真”，越剧先贤经受了无数苦难与艰辛，这大概就是越剧之美的根源所在吧。当我们把摄像机镜头对准袁雪芬、尹桂芳、范瑞娟、傅全香、徐玉兰、王文娟、金采风、吕瑞英、戚雅仙、毕春芳、张茵、金宝花、陈佩卿等老一辈表演艺术家时，我觉得，真正打动人的，从来不仅是优美的唱腔，更是她们身上的典雅气质和精神力量。袁雪芬同志曾多次对我说过:“清清白白做人，这在任何朝代都不会错。”多少年过去了，这句话我始终牢记在心里。

△《百年越剧》拍摄袁雪芬老师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拍摄有关越剧的纪录片，整理剧种的相关史料。究其沉浸其中、不能自拔的原因，因为这是一个令人神往的过程。我有幸与许多越剧名家结缘，她们有时是在剧院灯光熄灭后的后台，卸妆未尽，神情却依然专注;有时是在静谧的居所，娓娓讲述着往昔岁月;也有的是在年华已逝之际，用略显迟缓却依然清晰的声音，回忆当年的荣光与艰难。她们的气质差异很大，有的刚毅，有的温婉，有的锋芒毕露，有的内敛沉静。但共同的一点就是对艺术的执着与敬畏，几乎贯穿着她们的一生。正是这些面对面的交谈，使我对她们的理解，不再停留在舞台形象上，而多了一层真实的人间温度。

△和金采风的合影

△和王文娟的合影

△和戚雅仙的合影

△和毕春芳的合影

△和范瑞娟的合影

△和傅全香的合影

△和徐玉兰的合影

有许多名家由于种种原因，我未能有缘亲见。对于她们的认识，只能依赖前辈留下的文字资料、历史文献，以及多年来积累的采访记录。这些史料有的零散，有的片段化，甚至在不同记述之间还存有一些差异，需要反复甄别、比对与求证。我时常生发出一种紧迫感，那些曾亲历越剧重要历史阶段的老一辈艺术家，正在与我们渐行渐远。许多细节，如果不及时记录，便可能永远消失。因此，每一次采访拍摄，每一次史料梳理，都是在与时间赛跑。这种刻骨铭心的感受，在我先后拍摄16集纪录片《百年越剧》、20集纪录片《舞台姐妹》时就已深有体会。每每想起，更觉其分量之重。

△记录越剧的珍贵史料

越剧从120年前走来，并不是一路坦途的阳关大道。它有过万人空巷的辉煌盛况，也有过压抑徘徊的艰难岁月。正是在这样的历史变迁中，一代又一代艺术家锲而不舍的舞台坚守，百折不挠的艺术传承，才使得剧种得以延续到今天，并依然焕发新的勃勃生机。纪录片《百年越剧》 《舞台姐妹》展示的越剧名家之所以值得被铭记，不仅因为她们艺术上的成就，更因为她们身上所体现出的那种坚韧、正直与对理想的执守。我有一个遐想，那些未被充分记录的人物，那些尚待发掘的故事，正在浩瀚的历史海洋深处默默等待，期待更多的有志者继往开来，把剧种的星空描绘得更加灿烂。

△《舞台姐妹》记录越剧历史

我们知道，伟大时代日新月异的变化，改变了观众的欣赏习惯，改变了传统的传播方式，越剧正面临着巨大的考验。万人空巷看戏的场景，如今已很难再现。一些地方广播、电视戏曲栏目中，越剧几乎绝迹，年轻人接触戏曲的机会也不像从前那么多了。有人感叹:“越剧是不是老了?已经落伍了?”

△越剧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

带着这些疑问，前些日子，我来到浙江大学与喜爱越剧的同学们进行了交流，他们分别来自计算机、物理、医学、传媒、金融等不同专业，共同的爱好使他们走到了一起。他们在校园里唱越剧，在网络上传播经典唱段，在短视频平台介绍越剧历史，研究越剧与女性文化、越剧与都市文化之间的关系。看到这些莘莘学子一步步走近越剧，我看到了剧种的旺盛生命力。

△钟冶平在浙江大学讲座

从2000年用大型纪录片的格局梳理越剧百年历史，到2026年65万字的《万语千言总是真》之《百年越剧导演日记》《一位纪录片导演的越剧记忆》《越剧群星闪耀时》的出版，我强烈地意识到:真正值得被铭记的，不只是某一出戏，而是一代又一代越剧人为艺术燃烧的人生。而我们这些记录者，不过是在历史长河中，尽力为浙江人自己的剧种、为子孙后代留下一些永不消失的声音与影像。同时，也为进一步开展越剧史学研究，提供坚实可靠的依据。

我坚信，在时代的风里，只要还有人在吟唱，还有人在聆听，还有人咿咿呀呀学唱，还有人在讲述越剧的故事，那么这门民族艺术就不会老去。愿百廿越剧群星闪耀的岁月，在后来者的心中，长久地发光。

钟冶平

钟冶平，生于山东青岛，长于泉城济南，一级导演，越剧史学家，浙江省文化产业学会专家组成员，国内首家影像越剧馆馆长，曾任职于浙江电视台文艺部、浙江卫视节目中心。

几十年来，执导的纪录片、大型综艺晚会、电视剧曾多次荣获国家级大奖；他对越剧的杰出贡献，是在16集纪录片《百年越剧》担任总导演，在20集纪录片《舞台姐妹》担任导演，在12集纪录片《浙江戏曲名人》中担任导演；纪录片《百年越剧》荣获“中国广播电视大奖?广播电视节目奖（第20届电视文艺星光奖﹚”，中国广播电视协会“纪录片奖?一等奖”、“优秀导演奖”、“优秀摄影奖”；浙江省广播电视文艺奖?文艺专题一等奖；浙江省新闻奖?一等奖，浙江省电视文艺牡丹奖；《百年越剧》《舞台姐妹》先后在中央电视台戏曲频道播出，并制成光盘向全国发行；《浙江戏曲名人》由国家文旅部资料中心、浙江图书馆永久珍藏；2010年出版《百年越剧文集·万紫千红总是春》，计65万字；2023年，由他创意的《百年越剧·梅花瓶》被浙江省非物质文化遗产馆收藏；同年出版《百年越剧导演日记·万语千言总是真》，计12万字；曾任中国书法家协会主席的沈鹏先生先后为两书题写书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