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来源:南风窗 儿童剧卷出天花板,这座城市为何接棒北京? http://mp.weixin.qq.com/s?__biz=Mzg2Nzc0MDM3Nw==&mid=2248517954&idx=1&sn=f5ef21d24d68d0f7cf4c105c11dccec6&scene=45#wechat_redirect
帷幕拉开的瞬间,整个剧场屏住了呼吸。
夜莺清越婉转的歌声从舞台深处传来,前排一个小女孩脖子一伸,眼睛亮了,身旁的妈妈也收了手机,聚精会神。夜莺从暗处踱出来,翅膀上的金粉在追光里一闪一闪。歌声渐密,绕过雕花窗棂,满场观众一齐微微仰起了脸。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演出。这是第十五届中国儿童戏剧节开幕大戏上演时的画面,也是这座城市——嘉兴秀洲,第一次以儿童戏剧的标签被全世界认识。
今年7月,中国儿童戏剧节,这场国内规格最高的国家级儿童戏剧盛会开幕式,创办15年来首次离开北京。
按常理来说,下一站会选哪里?是一线城市沪穗深?还是新一线城市代表杭渝蓉?
结果出人意料。
主会场落在了上海与杭州之间一个“不起眼”的市辖区——秀洲。
15部剧目、41场演出,俄罗斯、意大利等国的获奖作品轮番在此登场。这些原本只在一线都市亮相的剧目,如今全挤进了秀洲的剧场。
一个被两座万亿级城市夹在中间、常住人口约71万的区,凭什么?
扎根
可以说,以后在国内说到儿童剧,或许人们第一时间就会想到嘉兴秀洲。但这份缘分,并非始于今年第十五届中国儿童戏剧节的落子,而是在五年前就已埋下伏笔。
2021年,中国儿童艺术剧院与嘉兴签约,开启“院地合作”。合作至今,秀洲累计引进了35部国家级精品剧目,做了144场主场展演和260场基层巡演,超过6万名孩子在家门口看到了好戏。
6万多个孩子,接近秀洲常住人口的十分之一。
这些数字背后,剧场的灯光明灭之间,是一个个孩子眼中的惊奇和向往,更是一座小城在文化自觉上的持续加码。
平心而论,全国范围内的“院地合作”并不稀缺。多数模式是引进几部戏,演几场,热闹过后便归于沉寂,少有地方真把“引进”当作“扎根”来做。
但秀洲不一样,他们把这件事当作一颗种子来对待,想着的不是开一次花,而是能不能长成一棵树。
然而,光有愿景远不够,还得有制度托底。秀洲打出的第一张关键牌,就是一项在全国范围内具有开创性的创新探索。
2023年,“儿童戏剧艺术普及”被正式列入秀洲区民生实事项目,白纸黑字,意味着这件事,变成了政府一桩郑重的承诺。一般地区将文化归纳为“活动”:办几场演出,拍几张照片,写一篇简报,便算交差。
但秀洲认为,文化活动要长久,就不能单靠一时兴起。他们将文化供给从“活动”升级为“项目”,再从“项目”固化为“制度”,完成了治理逻辑的根本转变。
钱从哪里来,事由谁来做,戏到哪里演,他们提前铺好了一条完整的链条。在这里,财政每年有专款,文旅局搭台,并对接学校、乡村,从区里到镇里,从剧场到村文化礼堂,从引进好戏到培养自己的孩子演戏,一环扣一环,让儿童戏剧从“一阵风”变成“日常事”。
正是这份持续的、制度化的诚意,打动了一向高标准合作的中国儿童艺术剧院。
中国儿艺有关负责人说:“秀洲对儿童戏剧的重视程度、普及深度、培育成效,在全国县域中名列前茅。”
儿童戏剧的意义,或许正在于此。它成为了一种浸润,用专业的内容,在孩子的生命里埋下一颗珍贵的种子。
好戏越来越多,观众越来越多。台上演得热闹,台下那些发亮的眼睛,也渐渐吸引了秀洲的目光。这些孩子能不能也站到聚光灯下?于是,他们把目标从“送戏”转向了“育人”。这条路更难,但秀洲觉得,它更值得走。
上台
12岁的许哲睿是第一批加入的学员之一。他从小跳街舞,肢体协调性很好,但第一次站在排练厅中央,还是紧张得手心冒汗。他要演一只叫德库的猫,最难的不是舞蹈,而是要演出猫的神态。
排练到第三周,他突然开窍了。他注意到自己家养的那只橘猫,每次伸懒腰时都会先把屁股撅起来。自己在舞台上试了一下,果然更像了。
表面看,他在学表演,实际上学会的是观察和共情。戏剧教育最奇妙的地方正在于此,不只是在教孩子“演”,还润物无声地使他们学会“懂”,既懂别人,也懂自己。
2024年,秀娃戏剧社排的《飞行学校》和《寻梦的猫》,拿下了全国第七届“金画眉戏剧展”的最高荣誉。一个区级剧社,一群普通孩子,能走到这一步,绝非易事,也说明好的美育资源不一定非得扎堆在大城市,放到小地方,用心做,一样能开花结果。
秀娃戏剧社只是一颗种子,发芽之后,秀洲开始把更多力量汇聚起来。
目前,秀洲已有8所学校挂牌成为中国儿童艺术剧院嘉兴艺术实践基地试点学校,小太阳儿童剧社、毓秀剧社、童梦汇剧社、静庐戏剧社等如雨后春笋般涌现。
校门之外,社会力量也发挥更大作用。
小橙堡儿童艺术剧团常年驻场秀湖音乐厅,不仅演出,还承担培训和巡演任务。全市范围的展演平台也搭了起来,嘉兴市儿童戏剧(舞台剧)展演已连续举办三届,舞台越来越大,优秀剧目还有机会走出去,到北京去,到中国儿艺的舞台上演出。
就这样,一套从“观戏—学戏—演戏—创戏”的生态闭环慢慢成形,成果也开始外溢。
2023年,以本土美食为灵感的原创剧目《呆八戒与萌粽宝》在秀湖音乐厅首演,如今已在14个城市巡演40多场。
最新的进展,则是中国儿童艺术剧院、秀洲区人民政府等联合出品的儿童打击乐音乐剧《花木兰》,主创包括著名编剧邹静之、国际打击乐演奏家李飚等,“音乐剧+民族歌剧+戏曲打击乐”的形式,让这个耳熟能详的故事“潮”了起来。今年7月,它将作为第十五届中国儿童戏剧节的“重头戏”在秀洲亮相,本地小演员与儿艺专业演员同台。
过去,好戏从北京来,国家级的院团在台上演,秀洲的孩子们在台下看。而如今的秀洲,不再只是一个等待好戏登门的“分会场”,它正在成为中国儿童剧创作版图上的一个新坐标。
答案
故事讲到这里,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浮出水面。
一个区级政府,花这么大力气搞儿童戏剧,图什么?
答案就一个字:人。
嘉兴身处长三角核心区,被上海、杭州、苏州三座万亿级城市包围。每一座城市都对人才有着强烈需求,嘉兴凭什么让年轻人留下来?
一位母亲的说法具有启发性,“以前周末总要带娃往上海杭州跑,看剧看展,累得要命。现在秀湖音乐厅的戏不赖,而且体验度又好。我觉得家门口越来越‘像样’了”。
“像样”这个词很妙。它说的不是GDP,不是高楼大厦,而是一种生活质感。在年轻家庭的决策天平上,文化资源的权重正在上升,这一点,很多城市没注意到。
再往深一层看,是城市如何给自己定位。
在嘉兴,乌镇有戏剧节,已经是国际级的文化IP;西塘有汉服文化周,每年几十万人参与。那秀洲有什么?是“儿童剧”。
这其实是错位竞争的策略。就像提到电影,你会想到长春;提到话剧,想到北京;提到音乐剧,想到上海。但提到儿童剧呢?好像还没有哪个城市真正把它攥在手里。
而这,恰恰就是秀洲的机会,找到一条足够细分、足够有辨识度、且与自身禀赋相匹配的赛道。
从分会场到主会场,用了四年;从引进来到自己创作,用了五年;从“去上海看戏”到“来秀洲看戏”,还需要多久?或许没有人能给出确切答案。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当一个城市愿意把最好的资源投向孩子,这个城市的未来,不会差。
接下来的日子,戏剧不止发生在舞台上,线上线下戏剧嘉年华同步启幕,儿童艺术市集铺开斑斓的长街,研学队伍走进剧场幕后探秘,小小体验官们解锁新奇任务,“温暖行动”的公益场次也将为更多孩子留好座位。戏剧从剧场漫溢出来,顺着街巷流淌,穿过屏幕传递,最终落进每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里。
秀湖音乐厅门口,曾有一个小女孩想买一个剧中角色的毛绒玩具,妈妈问她为什么非要买,她想了想说:“因为它勇敢。”
对于一座城市而言,“勇敢”同样重要。勇敢地把国家级资源引进来,勇敢地让孩子们站上舞台,勇敢地在强手如林的长三角选择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五年过去,这份“勇敢”为这座城市带来了看得见的变化。
舞台上,国家级院团的创作方法、排练体系、品质标准,都在一次次合作中沉淀了下来,成了秀洲自己的家底。从“输血”到“造血”,一座城市的文化服务品质,完成了扎实的一次升级。
人的变化更具体。过去秀洲孩子也能进剧场,但那种被高品质制作震撼到的体验,更多了。如今,国家级院团的好戏成了家门口的常客,孩子们还上了舞台。
这些变化很难用分数来衡量,但如果你看到这些孩子站在台上,背挺得直直的,眼神亮晶晶的,说话声音稳稳的,你就会明白,那是被舞台打磨过的样子,是被信任和鼓励滋养过的样子。
今年以来,秀洲的一位年轻爸爸代诺,每周都要固定送儿子去秀湖音乐厅排练两个小时。看着儿子一点点从拘谨到大方,从闭口不谈排练到主动拉着他讨论动作、表情。
他觉得儿子变化很大。“我觉得戏剧能带给孩子的远比家长的‘碎碎念’更多,它是无形中的教育。”代诺说。
在秀洲,越来越多孩子钻进剧场,变成一只猫、一只企鹅,或者一个更勇敢的自己。而这里,也正在慢慢变成一座孩子们不想离开的城市。
这大概就是“儿童友好”的一个生动注脚,它不仅是建几个游乐场、刷几面卡通墙,更是把“孩子的成长需求”真正纳入城市的核心决策体系,用足够的耐心形成制度、长出生态。
一群孩子站上了舞台,一座城市也在长三角的版图上,亮出了自己的品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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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吴令
编辑 | 李可、张来
统筹 | 文芳
排版 | 思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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